睡前和墨璞聊天。
他問我:「妳生下我的時候,有覺得自己就要死掉了嗎?」
我回答他,
「有啊。所以我生完後作的第一個夢,就是夢見原有的世界全部都崩壞了。
我用盡力氣哭得好生氣好傷心,在夢裡哭到陪在我身邊,還醒著的阿嬤都聽到了哦。」
我想起前年墨璞剛上小學一年級,那一兩個月非常的不適應。
平常不太哭的小孩,每天都掉眼淚或是在校門口前嚎啕大哭,
臉時常皺成一坨,好像吞了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似的。
有一次墨璞早上醒來,眼睛睜開,淚水就從眼角裡流出來。
他小聲而哀傷地說:
「我心中的痛苦無法表達出來⋯⋯」
很磨人。但這是無法逃避掉的必經過程,於是也就只能耐心陪他渡過。
那時每晚的睡前聊天,墨璞幾乎都會談到死亡。
「人為什麼要活著?活著有什麼意義?」
「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這樣很好。」
甚至還會談到像「我想死掉。」、「我想從窗戶跳出去。」這樣明確的具體想法。
我沒有對他的想死意念感到意外或恐懼(因為這是遲早都會遇到的議題吧。 ),
或是對死的忌諱而去責備制止他:「小孩子說什麼死!」
也沒有嘲笑輕視他的痛苦:「拜託,不過是上小學就想死,那長大以後不就天天都想死嗎?」
在一次次的對話中,我一面思考,一面告訴他:
想要繼續活下去是生物的本能,但我覺得會想死,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一般人或許要到十幾歲,青春期的時候才會開始有想死的念頭,
你現在會開始想,那就代表你有更多的時間提早去慢慢想,慢慢思考;
關於人活著與死亡的事。
思考這些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哦。你可以自己想,也可以讀書來看看別人怎麼想。
不過要看懂這些書,你要先學會拼注音符號、讀國字,還有其他在家裡學不到的經驗,
這就是為什麼要上學。
(當然,也不是這番話說一說後馬上就解決了所有問題。 )
那時後的墨璞也是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微小的死,各種剝落,增長,才適應了學校生活吧。
現在,我只要送他到學校圍牆邊,摸摸他髮色略淺的頭髮,說聲「掰掰再見囉。」
他就會像一艘被輕推出去的紙船一樣,自己輕盈平順地滑進校門口。
我覺得墨璞就是在微小的死,與小小的進步裡,慢慢成長的。
而我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