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3/29

小角落

 

在家裡我有個看書小角落。

小角落簡單放了一把木頭單人椅,一盞立燈。

椅子後方有一扇對開的落地門,前方短短的走道盡頭也有落地門。

前方的落地門隔著山谷面對另一座山,那山上各種樹所聚集成了森林,

風一吹來樹各自紛紛搖晃,和草叢一起發出遠近交錯的沙沙聲浪。


看書一個段落,就會抬頭,看看落地門外的樹,陽光,曬衣繩上輕輕款擺的衣物。




胡蘿蔔說他作了一個夢。

山下有許多廢墟,他在其中一個廢墟裡,看見窗邊放了幾本書。

雖然我人不在裡面,但他立刻明白:這裡是我的秘密基地。


這樣的一個夢。


聽完他說的夢,我抱了抱他。

「謝謝你。你的靈魂好有意思啊。」

(作夢者胡蘿蔔本人表示:「???」  )



這是一個,我會想珍惜收集起來的夢;

讓我在疲憊或是悲傷時,可以悄悄潛入,那處放著書的秘密基地。














2024/3/25

餘生

 

近兩個禮拜的時間,我在山裡和醫院來來回回。

媽媽做了好多種檢查,現在確定的是,這是肺腺癌第四期。

以她的狀況來說,無法化療或是開刀切除,但幸運的是可以吃標靶藥物來控制。

每天吃藥,定時回診,吃得健康營養,搭配適度運動,

然後接下來就看標靶藥物和良好的生活習慣能讓媽媽走得多遠多久了。



在醫院的時候,我時常想起《挪威的森林》裡,綠帶著男主角「我」去探望綠的父親那段。

「我」讓病重的綠的父親吃下沾了醬油的小黃瓜捲海苔(喀啦喀啦既清脆又美味的小黃瓜),

咕嚕嚕地喝了水,還用尿壺讓無法下床的他小便。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想起這個,

就讓我的心好像浮上來了一點。


媽媽說,接下來的日子,就當作剩餘出來的時光吧。把每一天都過好,就好了。



很常像隻驚慌小動物的媽媽。

每次見到我,總會哭一下下的媽媽。

祝願她可以餘生平靜,自在,智慧開。














2024/3/17

媽媽


去年年底剛滿六十五歲的媽媽,

3/11這天,檢查出肺裡有顆2*2.5公分的腫瘤。


在確診前,她咳嗽、聲音沙啞、時常覺得呼吸不過來、心跳很快,

去診所檢查,抽血、聽心音,除了膽固醇有點高之外都沒什麼太大問題。

拿了幾次藥都沒改善後,醫生說,妳要放輕鬆,上了年紀就像老車總會有點小毛病,別操煩。

但並不是這樣的。

媽媽的症狀在一兩個月間,越來越明顯,越來越不舒服。

去看了心臟科,心臟科醫生說,應該是肺出問題,妳要快去照胸腔X光檢查。


一去照,結果是肺積水。

馬上轉診住院,抽積水和更進一步的檢查。

「難怪會這麼喘,因為肺裡面有積水啊。」媽媽說。


抽完積水後再照X光,在片子上就清楚看到那顆腫瘤了。


平常快節奏急性子,很容易受驚擔心的媽媽,好害怕好難過。



我不斷想起,之前媽媽來山裡找我,中午都會和我一起在房間裡睡個小小的午覺,

睡前或睡醒時我們小聲聊天,她會很高興地說:滿六十五歲了,坐車都半價,真好。

或是:三月過後的每一個月,我就可以領國民年金了。有xxxx元噢!

我昏昏欲睡,也不擅長記憶金額,老是忘記她說到底是多少錢;

就是幾千塊吧,不過那已經很讓過得節省簡單的她開心了。



要照胸腔X光前兩天,我回家陪她。

媽媽說,最近她都會想起,我小時候很難養,常生病,她在照顧我的那段辛苦時光。

我抱她,安慰她:小時候妳照顧我,現在換我照顧妳、支持妳了喔。



後來,在醫院裡,我帶午餐去看她,她哭著對我說:

「啊,我還是會眷戀耶。活著的時間,很美好。

也會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真的會這樣想⋯⋯」


從醫院騎回山裡的路上,我哭得眼淚停不下來。






以後還會再哭個一百遍,兩百遍吧。















2024/3/11

古尋的死亡焦慮

 

我時常以動物觀察員的濃厚好奇心,在觀看自已的小孩。


古尋兩三歲開始,會一次又一次很清楚表達出她的死亡焦慮。

「我怕我會從七樓掉下去!」(那時候住市區我們就住七樓。)

「我不想死掉耶!」

向流星許願時會說:「我要永遠五歲~永遠都不會變~不會死~」


自從有一次很嚴肅地告誡古尋:不要隨便把東西放嘴裡,會把細菌吃進肚子。

之後的每一天,她都會問:「頭髮/手指/棉被不小心碰到嘴巴會有毒嗎?」

每天這樣問我問個二三十遍。

(噢,光是寫出這個問句我耳朵就會自帶音效聽到古尋的聲音。 )

在幼兒園沒辦法即時問我,

所以放學見到我,第一件事就是小小聲飛快地把今天碰到她臉的東西問過一輪,她才能安心。


這已經是有強迫症的傾向了吧。我想。

但除此之外,直至現在的觀察,古尋是個少根筋的普通小孩。


最近加碼,只要手碰到塑膠的東西,就會跑去洗手。

不過幸好還不是那種非常仔細費功夫的洗手,只是水沖一沖淋一淋而已。

前幾天她問我,她的眼鏡是不是塑膠做的?

我沈默了一下,告訴她:「眼鏡是矽膠做的,不會有毒,所以不用洗手。」

不然她每次戴眼鏡、脫眼鏡都要洗手了。


好像把這些問句、規則,嚴密地做好做實,就可以把死亡的可能性阻擋在外。

這或許是古尋的五歲頭腦裡,所想出最好的抵禦方法了。



幼兒園老師跟他們說過一則新聞;動物園裡的獅子吃掉不小心落入圍欄裡的猴子。

古尋聽了以後就開始擔心,山裡會不會有獅子?她怕被獅子吃掉。

跟我確認了很多次山裡有沒有獅子。


我想在古尋的內心世界裡,應該是很忙碌的吧。

死亡恐懼化身成各式各樣的形態:鬼、高樓、有毒物質、塑膠、獅子⋯⋯

她就在裡面跑啊跑啊,用盡力氣不被它們攫獲。


但願古尋,能在逐漸成長的時光中,慢慢培養出強大穩定的心境,

讓各種恐懼與焦慮在心裡面,不那麼恐怖嚇人;

奔逃之餘,也能坐下來,好好凝視它們千變萬化底下的如實原貌。








2024/3/5

阿公的樹

 

爸爸媽媽家的客廳陽台,有一棵種在盆栽裡的松樹。

那是我有記憶以來就已經在的樹;小時候還會拔它的葉子扮家家酒,做菜做魔法藥。


現在這棵樹被胡蘿蔔搬來山中,種在土裡了。

在搬來前,我才從爸爸的口中得知這棵樹的身世:

那是爸爸的爸爸,有一次從台中下來看爸爸,在市場買來送他的。

那時候姐姐和我都還沒出生,爸爸和媽媽還是二十幾歲的年輕夫妻。

「所以這棵松樹少說也有四十多歲了?!」

「對啊,所以接下來,就要拜託你們好好照顧這棵松樹囉。」爸爸有點依依不捨。

阿公的樹還活著,但阿公已經在十幾年前生病去世了。




我想上網找資料看怎麼照料松樹,查了好久都查不出來它到底是哪種松,

拍下它的照片google,赫然發現它才不是什麼松樹,它其實是棵南洋杉。

原來我們都誤會它誤會了四十多年⋯⋯。

不過我想,阿公的樹應該不會介意。

阿公的樹在我們小心翼翼地移植到合適的山壁邊後,

開始慢慢長出綠綠的新芽,樹幹也稍微變粗了一點點。

感覺它在山裡活得更開心了,像是在蝸居陽台盆栽的四十年後,又展開另一段新的樹生。


山坡上有一排它的南洋杉同伴,每一棵目測都有三四層樓高,

不曉得這棵阿公的樹,要長到它們那樣高大,筆挺,美麗,

需要多少年的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