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24

裂解的小屋

 

經過幾場綿密而激烈的大雨後,我用白膠與木條黏的小木屋開始裂解。


這棟小木屋就像人的肉身,或者每段關係一樣;

從建構開始,茁壯,生長,然後走向崩壞。

一開始是門框鬆脫,再來是牆壁剝落,接著窗戶也掉下來了。


打造小屋的時候很好玩,看著它緩緩變空也很有意思。

原本是牆面的木條都被胡蘿蔔拿去燒成洗澡用的熱水了。

其實那些木條本來就是他撿回來當柴燒的,只是被我拿來玩。


少了一面牆,整個洞開的小木屋,其餘結構大致上都還穩固,

現在變得像是一個小涼亭。

或許它還沒死,只是轉換成另一種模樣罷了。

每天看著這個小小秘密基地的變化,我總是這麼想。




2026/6/3

Peter Broderick - If I Were a Runway Model

 


這幾天又開始聽 Peter Broderick 的音樂。

一張專輯接著一張專輯地聽(他真的是產量多多呀。  ),

然後聽到《All Together Again》這張專輯,不知道那裡面的什麼,深深吸引了我的心;

轉得很不可思議的奇詭轉場、 Peter Broderick 舒服的聲音、夢境,或是旅途般的氛圍⋯⋯

讓我非常地著迷。







2026/5/5

Christian Löffler - Y (feat. Mogli)

 



一個人獨處的時候,

我覺得自己變回一隻非常巨大的蝸牛——就跟屋子旁邊緊鄰的山壁那樣規模的巨大。

多汁慵懶的肉體,黏黏緩緩的觸角,還附有一顆咖啡色紋路的螺旋殼。

胡蘿蔔和小孩們都不知道我的巨大蝸牛形態(或許家裡那兩隻狗狗知道  )。

他們回來前,我就會穿上人類的衣服,變成那個他們熟悉的樣貌;

聽人類的歌,說人類的語言,煮人類吃的食物。


(或許,他們在回到家見到我之前,也才剛穿回我熟悉的樣貌。  )



而Christian Löffler的音樂,就是蝸牛聽的歌。

在殼內反覆細細播放,搖頭晃腦。









2026/4/29

黑螞蟻年

 

今年是黑螞蟻的一年。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屋子外面土地上出現了大量的黑螞蟻。

牠們成天忙碌地竄啊跑的,一不留意站到牠們的路線上,腿馬上會全竄滿黑螞蟻。

幸好牠們不咬人,也不臭,只是數量多,速度快,有點煩。


黑螞蟻很快的就從屋子外成群結隊入侵到屋子裡。

現在我的廚房水泥地上簡直變成牠們的練兵場一樣,爬滿不輸外面數量的黑螞蟻。

一旦水槽裡留有一點蝦殼果皮之類的廚餘,

數百隻的黑螞蟻就會神速出現在水槽和流理臺上,歡快地跑來跑去跑來跑去。

洗手洗碗時,欣賞檯面上數量驚人的黑螞蟻群,我總是非常讚嘆牠們的勤勞與速度,

也有種莫名的成就感:「呵呵呵家裡好多螞蟻噢。」(意義不明的傻笑。  )


黑螞蟻們會來,也會走。

我這麼深信。


——這是今年與黑螞蟻之間,不怎麼困擾、有時讓人有點癢癢的共存小片段紀錄。







2026/4/9

別被什麼給趁虛而入了

 

我與我的慾望,嫉妒,失落,一起走在山裡,傾聽漫天大風。


我說,我們要彼此好好照料彼此。

於是我就用溫柔的心好好對待自己——無論是好的部分,或是不那麼好的部分。

泡黑豆茶、蒸南瓜、地瓜,煮去骨雞腿肉,以營養的簡單食物餵養我們。

偶爾吃甜食和洋芋片,就可以開心很久很久。

每天做一些喚醒肌肉的小小運動,關照自己的身體。

持續讀書,聽音樂,種蔥與地瓜葉,照顧小孩與狗,在喜歡的場所裡安靜過生活。


盡量慎重地對待自己以及他人,不欺瞞,不自苦,不要輕易自覺寂寞。



就這樣越過山谷,穿過心裡起的大風,

緩緩,緩緩前進。











2026/3/19

Joep Beving - Shepherd

 


聽Joep Beving的鋼琴作品,就像是與自己一同走進森林深處,

看看樹葉縫隙間閃爍的日光,覆蓋在樹幹上的青苔,散一場長長長長的步。



(我們會難過得嚎啕大哭,會鮮血淋漓地狠狠受傷,廢墟裡的小頭骨與小石頭會被炸彈炸飛,

但還是要在那無人之境的森林深處,好好對待自己,好好生活。  )

















2026/2/26

可愛的人,可愛的世界

 

這陣子內心深處一直想好好大哭一場。


其實也不是都忍著沒有哭。但在媽媽虛弱跌跤,咳喘不止,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或是隔著診間的門,聽到媽媽抽積水而痛得哎叫之時,

我就會心緊緊一抽,重複地想:

「啊,我好想好好大哭一場。」


癌症帶來的痛苦把媽媽的身體和心靈重壓成前所未有的形狀了。



帶墨璞和古尋回去媽媽家,他們和表姊妹一起在客廳玩得不亦樂乎。

媽媽靜靜看著,看起來很開心。

她對我說:「這些小孩,都是未來的棟樑噢。」

靜默了一會,她又開口:

「我的爸爸媽媽,都已經死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不過我覺得我聽懂了,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的,話語之外的空白。

我輕輕撫摸媽媽皮膚薄如糖果包裝紙的手背與腹部,盡可能地溫柔,盡可能地疼惜。




儘管哀傷深深籠罩,但還是會在與人愉快相處的時刻感到開心。

見到喜歡的朋友,慢慢聊著彼此的生活、看的書與電影、過往的回憶、遇見的人,

像是拿出各自蒐藏的小石頭與小樹枝,細細地一起欣賞一起討論。

就算回到家了,眼裡還有好多粒閃閃發亮的碎星星。

因為那是那麼難得又寶貴的朋友啊。


儘管心裡有某處一直在嚎啕大哭,但還是會為如常的光景而感到美好。

風吹過樹梢發出海浪般的聲響,陽光停留在手臂上所留下的光影與暖意,

把吸管插進手搖飲杯子的塑膠封膜時,那個「啵!」的一聲,狗狗的360度直升機尾巴,

小孩在草地上的奔跑、騎腳踏車,在風中散開的一波波笑鬧、遊戲,

都讓我一再感覺到無比幸福。




我想起有次載小孩回去媽媽家的長長路途上,停紅燈時,古尋指著路邊的一隻黑貓,驚呼:

「牠好像影子喔!」

那隻黑貓緊貼牆壁緩慢走過,如古尋所說那樣,牠扁平的身體就像濃密影子似的印在牆上,

彷彿沒有實體存在。

我們一起注視著黑貓安靜的身影,直到紅燈變成綠燈。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著媽媽時,也會想起這隻像影子般無聲走過的黑貓。連帶許多細碎的事。












2026/2/2

滿是縫隙與孔洞的小房子

 

結果我還真的把小房子給蓋出來了。


這間獨自蓋成的小房子滿是縫隙與孔洞,

甚至連柱子和牆面也不是垂直,到處都有歪斜的痕跡,

怕做屋頂太沈重,天花板上也只是簡單鋪防雨塑膠布而已。

我不會泥作也不會使用電鑽、電鋸、釘槍之類電動工具;

木條都是手動自己一根一根鋸成想要的尺寸,然後再用木工白膠一根一根黏上去。

整間建築物除了門窗的鉸鏈連接處外,都是用白膠黏起來的。

(豬二哥蓋的木頭房子應該比我的還要堅固,人家至少有用釘子⋯⋯ )

真不知道颱風來時會變怎麼樣呢?  



雖然如此,但我還是蓋出一間自己與小孩都非常喜歡的房子了。

而且過程既有趣又好玩,讓我回想起小時候,會利用椅子和茶几還有沙發墊玩蓋房子的遊戲。

打開充當門的毛巾簾子後,可以看到我用沙發墊蓋出來的客廳、房間、窗戶和穿廊——

不過全部非常低矮就是了。


現在這間房子的程度,和小時候蓋的沙發墊房子沒太大差別。

我覺得就彷彿是長大後的我和小時候的我,兩個人一起構思,一起討論,一起蓋出來的。

那種簡單純真的快樂,誰都沒有忘記。

而且,現在多了兩個小孩和兩隻狗狗共享這個秘密基地。

牆壁上掛著喜歡的畫,做了木架擺放收集來的石頭、動物牙齒與植物種子,

地板上有地毯和簡易沙發,以及一個充當工作桌的三格木頭櫃。


有時小房子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從縫隙溢進來的陽光。

有時有一個安靜讀書的我,

或是古尋獨自在裡面玩耍,

或是三個人兩條狗擠在裡面,

看書,畫畫,做作品,聽音樂,或者什麼都不做,只是躺躺,聽風和蟲鳴鳥叫,

在涼涼的夜裡,看著從樹葉間升起的月亮。






我真的完成了一間非常,非常,非常可愛的小房子。















2025/12/15

可愛媽媽與白蘿蔔們

 

有一天在爸爸媽媽家的客廳,和爸爸討論重要的事情。

那是我快要回家的時候,所以媽媽從冰箱裡拿出一袋袋要讓我帶回去的白蘿蔔。

我和爸爸討論的同時,媽媽也在告訴我這些白蘿蔔的不同來源:

「這個白蘿蔔是OO種的,特地說要給妳的。這裡的是阿X幫我買的,還有這些是阿Y給的。」

我看著桌上的白蘿蔔嗯嗯嗯地漫應了媽媽,繼續和爸爸對話。

媽媽可能覺得我沒在聽,或是白蘿蔔的話題還沒說夠,於是又交代了一遍:

「這是OO種,這是阿X買的,這是阿Y給的。」然後把所有白蘿蔔全裝成一大袋給我。

我收下白蘿蔔和爸爸媽媽告別。


在騎回家的路上,我想起這件事忽然笑了出來:

不是啊,白蘿蔔全都是同一個蘿蔔樣,

我怎麼分得出來哪條是OO種的、阿X買的、阿Y給的?

(而且媽媽認識好多好多街坊媽媽,那些阿珍阿珠阿美我老是搞不清楚誰是誰。 )


不過媽媽依舊非常認真仔細地告訴我這些白蘿蔔是誰種的、是誰給的;

儘管腦袋空空的女兒把她的話當作一陣風吹過,

儘管她因為癌症的影響而食慾大減,已經沒有多少煮食的動力與熱情了,

她對待這些蔬菜,還是一往如昔真心珍惜著。

我都已經下樓牽車,媽媽還在陽台上不忘叮囑我:

「下次妳如果遇到OO,記得跟他謝謝啊!那是他種的白蘿蔔,特地要給妳的。」





媽媽的質樸和白白膨膨的白蘿蔔們一樣,真的是好可愛。

希望如此可愛的媽媽能安然渡過這些暗夜裡的驚惶與身體的苦痛。






2025/12/3

徒勞的事 ll

 

最近花了兩個禮拜左右的時間,用廢棄的水泥空心磚疊了一面矮牆。

牆面還安裝兩片廢棄的磨砂玻璃片,以及一個廢棄的小烤箱。

牆頭上放著撿來的石頭、陶土小玩意、晶亮玻璃、蝸牛殼,以及從山下回收回來的滄桑娃娃頭。

在水泥磚空心的部分填土,種下馬齒莧。

非常用心,非常興致勃勃地完成了這面牆。




就在牆快要疊好時,胡蘿蔔載回大量廢棄的細木板來給我。

這是什麼神諭嗎?

好像勞作之神在天上這樣開口了:「噠啷~妳可以用這些材料蓋一間小小房子噢。」


於是現在開始動手鋪地板。

如果能完成,這會是我目前做過最大型的勞作了吧。






2025/10/16

今天來的是什麼鼠?

 

搬來山裡住前我已經有做好心理準備——會在房子內外碰到不那麼受歡迎的原生動物;

蟑螂、蜈蚣、螞蟻、老鼠之類的生物。

老鼠沒有真的進到房子裡,不過牠會從我們找不到的縫隙躲進牆板與木頭隔間中,

瘋狂啃啃咬咬,發出很吵很惱人的聲音。

而且通常是在清晨三點到六點之間——似乎是老鼠覓食回來想找個安全的地方睡覺。


有想過要放老鼠藥、黏鼠板或是捕鼠籠,但怕誤傷無辜;

再說也沒想要殺掉老鼠,只是希望牠們能離開。


後來看了一本關於動物感官的書,得知老鼠可以聽到一般人聽不到的高頻率聲波。

「或許有那種可以驅鼠的聲波噢?」我在YouTube搜尋看看,還真的找到很多驅鼠音效的影片。

當天馬上來試試看,對著發出老鼠啃咬聲響的牆壁播放驅鼠音效,

一分鐘後,老鼠竟然真的離開了。



不過驅鼠音效也不是次次管用。

有些老鼠天生耳聾(似乎是近親交配所導致),牠根本就聽不到,還繼續在牆板裡大啃特啃。

所以每當清晨三點聽到老鼠的聲音,我爬起來用手機播放驅鼠音效時,總會睡眼惺忪地想:

「⋯⋯今天來的是什麼鼠?健康鼠還是耳聾鼠?」


是健康鼠或耳聾鼠決定了我能不能再好好睡回去的重要關鍵。




老鼠不是每天都來。不曉得牠們究竟是依照什麼樣的老鼠準則,來決定今天要不要來。

聽啃咬的聲音也感覺似乎有不同隻老鼠在裡頭;

有的咬得特別大聲粗魯,好像牆板是牠殺父仇人似的死命啃,

有的則很秀氣,像是在用迷你螺絲起子小聲謹慎地到處鑽一下、敲一下。

有一次還來一隻一直尖叫的老鼠,在屋頂上瘋狂來回奔跑尖叫,跟著猴沒兩樣。



總之,關於老鼠的事,就像是黑暗裡的一團謎團。

健康鼠、耳聾鼠、殺父仇人鼠、迷你螺絲起子鼠以及尖叫鼠,希望你們全都不要再來了啊。








2025/9/18

伍佰 - 愛妳越來越多

 



今天早上一邊滷豬腳,一邊聽起了伍佰。



在網路上偶爾會看到誰分享了某某名作家的語錄,有一次看到這個:

「即使是你最心愛的人,心中都會有一片你無法到達的森林。」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我心想:寫得不錯,但這句在《挪威的森林》並沒有出現過。

試著搜尋看看,所有網站都說是出自村上春樹。


不過後來我還是查出,這句話其實是伍佰接受訪問時所說的。

訪問者問伍佰,<挪威的森林>這首歌是看了《挪威的森林》後寫出來的嗎?

他回答:這歌其實跟書沒有什麼關聯,只是書的內容讓我很感動,因而產生了一些聯想。

書中提到女主角直子所住的醫院,是在森林中的一個安靜的角落。

當我閤上這本書,書中所描述的情景還一直停留在腦海裡。

這讓我想到,即使是你最心愛的人,在他心中都會有一片你沒有辦法到達的森林。

這樣的聯想促使我寫了這首歌。

那歌名該會是什麼?玉山的森林?陽明山的森林?還是內湖的森林?

……我還是喜歡用「挪威的森林」,沒有為什麼,就是喜歡。





(天哪伍佰的回答好可愛。 )







2025/9/10

《遺愛基列》


最近開始讀瑪莉蓮.羅賓遜的基列四部曲。


這套書兩年多前買了一直放著,總想要等到一個適當的時候再來讀。

直等到現在這個最棒的時候——小孩們都進學校去了——我終於把書的封膜撕開來了。

(而且這學期升二年級的古尋還居然主動說要參加學校課後班,

所以等於全部平日我都有早上到下午的自由時間 🎶 。)



非常喜歡瑪莉蓮.羅賓遜的文字;

簡潔,細膩,不賣弄,靜靜訴說著幾個人物,幾個場景,幾件事。

如果說一本書是一個房間,那她的書就是我會想長期待在裡頭的房間了吧。





節錄第一部《遺愛基列》的片段:


「前幾天我跟以前一樣想把你舉起來,但以前你個子比較小,我年紀也沒這麼大。看到你母親

臉焦慮地瞪著我,我才領悟這個舉動有多愚蠢。但我好喜歡你緊緊攀住我的感覺,你好像是一

隻樹上的小猴子,一把小男孩的瘦骨,一身小男孩的力氣。 」




「我幾乎感覺得到他把手放在我手上,也能想像他在另一個世界看著我,欣喜而了然於心地說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過了這輩子!』我們有千百個理由度過此生,每個理由皆百般充足。」












2025/9/2

小小預演

 

微微感冒和生理期碰在一起,導致三天都在頭痛。

拿剪刀在屋外剪了一些香茅進來煮香茅茶,

慢慢熱熱喝,讓頭痛維持在一個比較能夠和平相處的狀態。


這次的頭痛不是那種激烈到會嘔吐的頭痛,而是一種帶暈眩感的模糊頭痛;

頭殼裡變成一個隱隱發脹的洞穴,從那洞穴裡朝外看出去,

世界是低明度低彩度的。

頭不能晃動得太快,只能緩慢地行動,緩慢地思考。



身體有恙的時候,我總想,啊,這就是死亡的一場溫和的小小預演吧。